黄昏时分,贝贝站在了贫民窟的巷口。
她换了身最不起眼的衣裳——灰布衫、黑裤子、布鞋,头发用一块蓝帕子包起来,看上去就像码头上讨生活的小工。这是她在水乡学会的本事,扮什么像什么。当年黄老虎的手下到村里抓人,她就是这么混在人群里溜出去的。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球炉子的烟气、晾在屋檐下咸鱼的腥味、不知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炖白菜的清淡,还有阴沟里积水的腐败气息,全搅和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杂烩汤。
贝贝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污水,一踩就溅起来。她经过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又经过一个坐在门槛上打盹的老太婆,最后在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条鲤鱼,鱼鳞都快掉光了,只剩一双圆鼓鼓的眼睛还瞪着。
她在齐啸云给的那份卷宗抄件里,见过这个地址。莫家出事之后,林氏带着莹莹搬了七次家,最后才在这里落了脚。
她抬起手,又放下。
就这么反复了三次。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布鞋底擦过石板路的声响,轻而急。贝贝侧身躲到墙角,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绣针——这一招是她从码头上学来的,绣花针虽小,扎中了虎口能让一条大汉半天使不上劲。
来的是个女人。
花白头发,佝偻着腰,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只有几棵蔫黄的青菜和一小块豆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较劲,嘴里念念有词,贝贝听不清在说什么。
等她走近了,贝贝才看清那张脸。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全被岁月吸干了,只剩一层松垮垮的皮挂在骨头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这就是当年莫家的乳娘。
这就是把她抱出莫公馆,带到江南码头,然后把她扔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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