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自不必说,那种颠覆性的思想足以让任何熟悉历史与经典的士人魂飞魄散。但兴奋,则源于一种智识上的巨大冲击与诱惑。他反复琢磨李瑾那日的话语,那些关于“家天下之弊”、“权力制衡”、“公议决策”的片段,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传统教条封锁的角落。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为批判的眼光,重新审视他所熟知的经史子集。尧舜禅让,真的是简单的“公天下”吗?周召共和,其“共和”究竟是何含义?后世儒生对“三代之治”的美化,其中有多少是理想化的构建?汉唐盛世之下,权力争斗的血腥与制度缺陷,是否被有意无意地掩盖了?更重要的是,李瑾所描述的那种“虚君”而“实治归于公议”的朦胧蓝图,虽然惊世骇俗,但其背后对“长治久安”、“避免周期循环”的追求,不正与儒家“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最高理想,有着某种隐秘的、扭曲的共鸣吗?
这种隐秘的兴奋与思考,促使张柬之在一个雪后的下午,再次来到上阳宫求见李瑾。这一次,他借口呈递新整理的海外舆图与风物志。当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张柬之没有直接询问那些禁忌话题,而是以一种迂回的方式,提起了《贞观政要》中记载的太宗皇帝与魏征、房玄龄等人关于“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君臣共治”的讨论。
“殿下,”张柬之斟酌着词句,“太宗皇帝尝言,‘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又常令群臣直言进谏,设置政事堂,使宰相共议国是。此等举措,是否已有……稍分君权、共商国是之意?与古之‘明堂议政’、‘三公坐论’,似有相通之处?”
李瑾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张柬之的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张柬之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求知与不安的炽热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八个字:
“始于毫末,成于渐积。”
然后,他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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