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回到书脊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光线是那种老旧的暖黄色,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石板的纹理一根一根勾出来,像是给整条巷子描了一道金边。陈叔的书店还开着门,门口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照例在风里轻轻晃,灯下那把藤椅上没人——平时这个点儿陈叔应该坐在那儿听评书,今天大概是进屋理书去了。
林微言没有直接回书店。她抱着那本《花间集》,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巷子深处那棵银杏树下站住了。树是书脊巷最老的居民,比陈叔还老,比这条巷子的名字还老。每年秋天它都准时落叶,金黄的叶子铺满方圆十米的青石板,像是给巷子铺了一层绒毯。现在树冠正密着,叶片还是青的,在晚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林微言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花间集》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
她脑子里很乱,但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乱。更像是堆积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搬动了,灰尘扬起来,呛得人想咳嗽,但搬完之后发现底下压着的东西还在——没丢,没坏,只是被埋得太久了。她想起陈叔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五年前她刚回书脊巷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每天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从早到晚地修书,不跟任何人说话,连吃饭都是陈叔敲门送进去。有一天陈叔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从修复室里拽出来,按在这棵银杏树下的石墩上,递给她一杯热豆浆,说了一句她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的话。
“丫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摔跟头。是摔倒了之后,把膝盖上的土拍干净,站起来走了很远很远,还以为自己还趴在地上。”
当时她没听懂。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听懂了,其实没有。现在她坐在这棵树下,膝盖上放着沈砚舟还回来的《花间集》,书里夹着两片银杏叶,一片是她送出去的,一片是她丢掉的,两片叶子都被同一个人珍藏了五年,她才忽然明白了陈叔那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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