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蜂拥而入。他看见百姓焚烧税所,看见溃兵占领街口,看见火光染红半座城。他也看见,那一行三人从宫墙暗影中钻出,沿着贫民巷疾行,身影在火光与阴影间忽隐忽现。
他的右手曾微微抬起,指尖几乎触到怀中的“清算令”——只要一声令下,山河社外围人员便可截杀皇帝于巷中。但他没有。
手缓缓落下。
“逃,才是最好的供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他知道,一个帝王若死于乱军之中,不过是暴毙;可若仓皇出逃,藏身陋巷,弃冠冕如敝履,那便是彻底的溃败。这种溃败,比任何审判都更有说服力。它会让所有人看清: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个怕死的凡人。
他转头望向城中各处。
东市口,登记点灯火通明,百姓排成长队,一个个签字画押,领取“退位券”;南巷口,巡防组正在清查假券,告示贴在墙上,火光下字迹清晰;西坡米行前,几个老汉围坐一圈,用炭条在地上演算赔偿金额,争论得面红耳赤。
秩序并未崩坏。
愤怒已被引导,混乱已被规则约束。那张粗糙的“退位券”,成了新秩序的锚点。人们不再只是喊口号,他们在登记,在记录,在等待兑现。他们相信,这一次,有人会说话算话。
陈长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宫城方向。
密道出口位于内城西南角的一处废弃井台旁。皇帝一行刚钻出来,便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三人立刻蹲下,缩在井沿后,大气不敢出。一名太监颤抖着掏出半块干饼,想递给皇帝,却被挥手打落。
“别出声。”皇帝咬牙低语,眼睛死死盯着巷口。
巷外,一群手持棍棒的百姓正走过,嘴里还在喊着“退位”。他们没有注意到这口枯井,径直朝皇城方向去了。
皇帝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扶着井沿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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