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梦见自己跪在菜市口,刽子手的大刀明晃晃地举起来,一刀下去,脑袋咕噜噜滚出去老远,眼睛还能看见自己的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
后来他渐渐地也不数了,不是他不怕死,而是心已是渐渐麻木了。
可谁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先是听说明军打进了湖广,然后又打进了广西,定南王孔有德也死了。
一时间,再也没有人理会他们,也没有新的净膏案案犯送过来,长沙衙门的人忙的脚不沾地,更是日日提心吊胆,便没空处理推进他们这些个案板上的鱼肉。
接着又听说明军打回了湖南,永州丢了,衡州也丢了。
再然后,清军的官老爷们开始慌里慌张地收拾细软,大牢里的牢头也不见了,连着好几天没人给他们送饭。
他们长沙大牢里的犯人饿得嗷嗷叫,把牢门摇得咣当响,也没人理。
最后,终于等到明军进城了。
再然后,大牢的门被撞开,几个明兵冲进来,问他们犯了什么罪。
当他们这伙人说他们的罪名是“私通明军”时,那明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私通明军?那你们他娘的就是咱们自己人啊!滚吧!”
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滚出来了。
王得贵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意憋回去,大步朝前走。
他想先去找他的舅舅。
舅舅是他在这长沙城里唯一的亲人,虽说和那舅娘都不怎么待见他这个外甥,但好歹是亲戚。
更何况他现在身无分文,衣裳还是牢里那件馊臭的破褂子,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和吃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