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涌上来,瞬间吞没书房。
他站在黑暗中,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菜市口的血,应该已经凝成黑色的硬壳。
明天太阳出来,会晒得发硬,再被马蹄、车轮、行人的脚步碾碎,混进泥土里,慢慢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殷阎王”这三个字。
比如两百多具无头尸体带来的恐惧。
比如那些豪绅老爷们连夜烧掉的信件、撕碎的账本、打发走的管事。
还有那三大箱封在府衙里的账本。
殷正茂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一边是赵阁老要的“开海大业”,一边是浙江官场、商场、士绅盘根错节的根系。
砍得太狠,根会断,地会塌。
砍得太轻,枝叶很快又会长回来,比以前更茂密。
殷正茂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他必须走过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崇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该歇了。”
殷正茂没应声。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西湖的水腥气,和更远处,钱塘江的潮声。
潮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