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敢。怕放下了,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前走了。断剑残骸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开始风化——不是碎裂,不是崩散,是像被火焰烧成极薄一层灰,从剑尖到剑柄一层一层地剥落,剥下的铁锈落在地上化入泥土,而泥土里正在长出一株极细极嫩的槐树苗,细得像从云家堡废墟中心那棵老槐树的根上蔓延过来的。
云无羁蹲下身,指尖触碰那片嫩叶。触感是真实的——它在无剑阵里活了。他从云问天剑开天门之灾中活下来,在天门之洞上种下剑意种子,在地渊深处让木剑与镇天剑并肩而立。不是因为有仇要报,是因为他还想往前走。剑道的尽头不是仇恨,不是公道,是他自己。他想知道,手中无剑、心中无仇时,他还能走多远。
嫩苗在他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猛地生长,从幼苗拔高为小树,枝条展开,叶片繁茂。满树槐叶在无风的无剑阵中簌簌作响,每一片叶子背面都写着一个名字——云镇山、云清漪、云家三百二十七口、云破天、云鹤鸣、云问渊、云从龙、还有公羊羽、铁岳、曹安,所有他在这一路上遇到的、或遥远或咫尺或相识或素未谋面的人。他伸出手,槐树垂下一根枝条轻轻落在掌心,那根枝条的折口处有着与皇城老槐树上自动断落的那根槐枝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疤痕。
从这一刻起,云无羁的剑不再是铁剑、骨剑、焦木剑或问天心剑。他的名字叫云无羁,羁是束缚,父亲取这个名字时大概是想说云家的血脉是束不住的。现在他懂了——不是血脉束不住,是天上的诅咒、人间的仇恨、世代的因果,都束不住一个愿意往前走的人。没有剑,他就是剑。
槐树在他掌心轻轻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青光飞向他腰间。焦木剑鞘自行飞入阵中,那道青光贯入剑鞘,鞘口长出了一截极短的槐枝,正是那根落在他掌心的槐枝。焦木剑鞘从此不再是空的,无剑阵替他装上了剑魂。这柄剑没有剑锋,没有剑身,没有剑格,只有一截活的槐枝插在焦木剑鞘中。它是活的,会生长,会开花,会在每一个春天抽出新的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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