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人,是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不是神,他也会恐惧死亡,也会在深夜里惊醒,也会在做出决定前手脚冰凉。
可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
他还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装作心狠手辣,必须装作一切尽在掌握。
因为他是主心骨。
如果连他都怕了,那杨震会怎么想?李易会怎么想?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流民会怎么想?
所以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洞察,好像那些不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惶恐的盔甲,而是注定将他神化的工具。
只有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冰冷的月光下,他才敢稍微卸下一点防备,看看这个已经被异化的自己。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在诗会上愤怒掷笔、痛斥权贵的热血读书人?
还是那个冷漠地看着王家覆灭,甚至教唆沈明远去截杀仇人的幕后黑手?
或许,都是。
或许,也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想要把头探出水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顾怀放下铜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种软弱,只能留给深夜的自己。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然--或者说必须--再次成为那个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公子。
“少爷?”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顾怀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疲惫和迷茫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与从容。
面具,再次严丝合缝地戴在了脸上。
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进来。”
房门被推开,福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走了进来,灯火摇曳,照亮了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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