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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河泥(第2节)

泥是凉的。比空气凉。但凉得不刺骨,像一块刚从井里打上上的西瓜,表皮带着水汽。他的手掌,慢慢陷进泥里。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只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安安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

不是一句话。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东西。咚。咚。咚。不是声音,是震动。从泥的深处,传上来,传到他的掌心,传到他的手腕,传到他的心口。

泥在"醒"。

不是那堆窑底泥坨子的"醒"。那种"醒",是被人捏过的、带着指纹的、停在"要"和"在"之间的醒。这种"醒",更原始。更古老。更深。

像一个人,不是被推醒的。是自己,从很深的、很长的睡眠里,慢慢、慢慢地,睁开了眼。

"爷,"安安睁开眼,看着小满,"泥在睡觉。"

小满愣了一下。"睡觉?"

"嗯。"安安点点头,手还在泥里,"它睡了很久。几万年。也许更久。它不着急醒。但有人踩它,它就醒了。踩一下,醒一点。踩很多下,醒很多。"

小满低头看着河滩上的泥。他想起了赵富贵说的——窑泥要"反复踩、反复揉、反复醒"。踩泥,是制陶的第一道工序。不是用机器搅,是人赤脚踩。踩一天,踩两天,踩到泥里的气泡全踩出去,踩到泥变得像面团一样匀,像皮肤一样滑。

踩泥的人,是在叫泥醒。

"安安,"小满放下铁锹,蹲下来,"你说泥在睡觉。那捏泥的人,踩泥的人,他们——"

"他们在叫它。"安安说,"用脚踩,用手捏,用指甲刮。叫它醒。叫它起来,变成一个碗。或者一个罐。或者一个壶。"

他把手从泥里拔出来。泥"啵"的一声,从指缝间松开。他的手掌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泥,凉凉的,黏黏的。

"但泥不想起来。"他说。

小满看着他。"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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