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雨就多了起来。
不是冬天那种瓢泼的、带着雷声的雨。是春天的雨,细细的,绵密的,没完没了的。像天上有人在纺线,银灰色的线,一根接一根,落下来,落不尽。
河又涨了。
去年夏天那场大水,把镇西头的河堤冲塌了一块。冬天的时候,镇上的人用碎石和水泥补了补。但补得不结实。今年春天的雨下了半个月,河水一天一天地涨,涨到堤岸边上,泡着,渗着。补过的那块堤岸,先是渗出水来,然后裂缝,然后——塌了。
塌得比去年还大。
河水卷着泥沙,漫过堤岸,漫到河滩上,把去年安安挖过泥的地方,整个吞了进去。水退的时候,河滩变样了。原来的河滩,是一层一层的,上面是沙子,下面是胶泥。现在,塌下来的泥土把河滩盖住了,露出一层暗黄色的、带着根须和碎石的新土。
镇上的人,站在河堤上看水。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盘算着怎么修堤。安安也去了。
他站在塌了的堤岸边上,看着那片新露出来的土。土是湿的,被水泡了半个月,软塌塌的,冒着一股子土腥味。和河滩上的胶泥不一样。胶泥是细的、滑的、凉的。这种土,粗,带着沙粒,带着草根,带着碎石子。土里,还混着一些碎瓦片——青色的,灰色的,薄薄的,边缘锋利。
安安蹲下来。他的手,悬在土面上方,没有碰。
他"听"到了。
不是一声"嗡"。是一层一层的嗡。像地层。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层,是去年的洪水。再下面,是堤岸上的碎石和水泥。再下面,是几十年前的老堤——用夯土打的,一层一层,夯得很实。再下面,是更久以前的东西。
他的手,慢慢落下去。指尖碰到了土。
土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种很远的、很沉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东西。不是"咚"。是"咚——咚——"。很慢。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几百年,走得累了,坐在地底下,心跳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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