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粉笔头“啪”地折断在黑板槽里。他显然是经历过风浪的,可此刻脸色还是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乱地翻动着手里的教案,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试图圆场:“同……同学们,学这个语法,是为了更好地……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方式,用英语来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好不好?比如,‘Serve the peOple’……”
承霄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老先生那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他看着那个工农兵学员得意洋洋地坐下,看着周围同学脸上麻木的、习以为常的表情,一股彻骨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比开学典礼那天更甚。
他想起自己档案袋里,那个沉重的“成分”标签。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不是外语系的学生,一个地质系的,跑来听英语课,想干什么?想搞“白专”?还是想暴露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浑浊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低着头,几乎是狼狈地挤过狭窄的过道,无视周围人投来的疑惑目光,推开门,逃也似地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带着窗外梧桐树的青涩气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
李承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军装的领口沾着粉笔灰,像个逃兵。
他终于明白,时代的冰层虽然裂了缝,但还远远没有化透。
这寒意,依旧能冻死人。
他不该来这儿。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哪怕多待一秒,都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