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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之死(第2节)

溪山丛录。

和三个月前交给他的那叠不一样。那叠是初稿,字大行疏,改动的地方多,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这叠明显是重新誊抄过的,字迹工整,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有些地方墨色深浅不一——大概是分了好几天抄的,贺知微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笔了,得停下来等手不抖了再写。

隰衡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话写的是:"余自幼读书,老而弥惑。唯有一事确信:天下之文,不可一日无传。传之者非一人一世,如薪尽火传,薪虽尽而火不息。余之此稿,不过是万千薪柴中一根枯枝。然枯枝亦可引火。后之来者,勿以薪枯而弃之。"

字迹到这里忽然变得潦草。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笔画歪斜,像是力气将尽时硬撑出来的。

"隰衡弟。"

没有写完。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出一道墨痕,像是一个人说到一半,话还没出口,人就走了。

隰衡把那叠稿子拿起来,双手发抖。不是悲伤。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手就是抖了。他把稿子贴在胸口,低下头,额头抵在贺知微冰凉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失了弹性,按下去不回弹。

他想哭。

他使劲想了想贺知微笑的样子。想了想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贺知微站在溪山藏书楼门口,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冲他拱手说"久仰"。那时候贺知微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想了想那年冬天两人围着火炉校书,贺知微因为一个字的释义跟他争了半夜,最后拍桌子说"你懂个屁,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想了想上个月他来看贺知微,贺知微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像两块石头,还硬撑着坐起来给他泡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嘴里还念叨"这茶是好茶,你尝尝"。

眼泪应该来的。应该来的。

可是没有。

眼眶是干的。喉咙发紧,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像有什么要涌出来,但涌到嗓子眼就散了,散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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