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掉一半。
路上经过一个废弃的苗寨。寨子只剩了几根木柱子和一堆烂泥,像是被谁一把火烧过。木柱子上刻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隰衡认识的任何文字。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符号。盐队的人催他快走,说这地方不干净,以前闹过鬼。
隰衡不信鬼。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他走到了龙场。
龙场不是一个"场"——没有集市,没有街面,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村子都不算。它只是万山丛中的一块凹地,几十间茅屋散落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寨子里偶尔走出几个苗人,穿着粗布短衣,看见隰衡这个外来的汉人,眼神中带着警惕但没什么恶意。所谓"驿站",不过是两间歪歪斜斜的土墙房,门上挂着一块烂了一半的木牌,上面"龙场驿"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屋前那片泥地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
陆昭明就住在这里。
隰衡在驿站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午后。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陆昭明的身上。他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在这种荒僻地方能有一卷竹简简直是个奇迹。
隰衡第一次看见陆昭明的脸时,愣了一下。
这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件灰色的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根木棍上。他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脚上穿的是草鞋,脚趾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廷杖留下的——隰衡认得那种伤疤的形状。四十杖的廷杖,打完以后皮肉翻卷,好了以后就是这种蜈蚣似的疤。有的人打完就站不起来了,有的人打完就疯了。陆昭明没有疯,也没有倒——他只是瘦了。瘦成了一根竹子。竹子瘦,但不会折。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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