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的司令部设在旧巡抚衙门里。院子里一棵大樟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他每天从早到晚坐在这里,处理军务、整编部队、安抚地方。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傍晚,机要参谋送来一份电报。南京发来的。沈砚之拆开一看,只有三行字:
“南昌克复,甚慰。然武汉方面另有主张,望兄速来南京面商。中正。”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樟树下,背着手看天。天暗下来了,归鸟在树梢上吵了一阵,渐渐安静了。勤务兵端来晚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碟炒青菜。他没动筷子。
“叫周副官来。”
周副官是他从西南带出来的老人了,跟了他十年。从护国战争时的排长,一路升到副官长。这人话不多,但眼睛毒。沈砚之信任他,比信任自己还多。
周副官来了,站在桌边。
“你看这个。”沈砚之把电报推过去。
周副官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总司令的意思,是要您去南京。”
“嗯。”
“可武汉那边——”周副官顿了一下,“汪先生那边,也在拉拢您。前天的电报还在桌上。”
沈砚之没接话。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饭太糙,噎人。他喝了口青菜汤,把碗放下。
“周副官。你说,北伐是为了什么?”
“打倒军阀,统一中国。”周副官答得干脆。
“那军阀打完了呢?”
周副官沉默了。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樟树底下。夜风从城外赣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他想起程振邦攻城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晚上,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啃干粮。程振邦说:“老沈,我总觉得不对劲。北伐打的是吴佩孚、孙传芳,可咱们自己人里面,也有人在算计自己人。”沈砚之当时没接话。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谁。可那时候不能说。仗还没打完,说了就是动摇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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