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六年农历三月十一,上海下了一夜冷雨。
闸北宝山路那排石库门房子后头,水沟涨满了浑水,泛着油花。沈砚之站在“义兴里”七号二楼窗口,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着点子——不是军号,是山海关老家送丧的鼓点。窗纸被雨打得发潮,外头路灯晕成一圈黄月亮,照见巷口那顶黑布伞转了三圈,又停住。
那顶伞从黄昏就来了。
“司令,二十六军的人换了岗。”贴身副官秦树生把声音压到喉咙底,手按在腰后枪柄上,“闸北一带,周凤岐的兵比昨儿多了一倍。租界铁门没关,可巡捕房添了铁甲车。”
沈砚之没回头。他今年三十九,鬓角已经灰了半边。北伐军第七军左翼指挥、挂衔国民革命军中将的沈砚之,此刻穿一件灰布夹袍,不像带兵的,倒像落魄教书先生。
“杜月笙的帖子回了吗?”他问。
“回了个‘恕难从命’。‘黄金荣那边传话,说今夜请沈将军到公馆吃夜宵——”
“吃我脑袋。”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桌上摊着一份油印的《上海总工会纠察队布防图》,边上压着汪陈宣言的剪报。他伸手把剪报掀开,露出底下程振邦旧部、如今在纠察队当教官的老周昨夜送来的条子:
“蒋已密令,十二日凌晨动手。青帮打头,二十六军收尾。纠察队枪要被‘调解’收走。速撤。”
条子没署名,但那笔锋他认得——老周写“撤”字,最后一捺总往上挑,像刀出鞘。
秦树生又补了一句:“武汉来电,陈部长意思还是‘稳住,别先撕破脸’。”
沈砚之笑了,笑得比外头雨还冷。
“稳住。拿什么稳?拿纠察队那两千多条枪稳?拿宝山路那些工人婆娘娃娃的命稳?”
他抓起剪报念出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像砸在砖上:
“‘国民党领袖决无驱逐友党、摧残工会之事’……汪精卫、陈独秀,两个书生,替蒋介石把刀鞘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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