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仲夏。
长江自西南奔涌而来,劈开江汉平原,在汉口与武昌之间划出一道浑黄的界河。往日里千帆竞渡的江面上,如今却冷清得吓人,零星几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炮舰,在江心来回游弋,炮口漫无目的地指向两岸,像一头头躁动不安、却又无处撕咬的困兽。
沈砚之站在武昌城头,望着对岸汉口方向。
那里,是国民政府临时驻地,汪精卫为首的武汉国民政府,正与南京的蒋介石集团,陷入一场空前尖锐的对峙。宁汉分裂的消息,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原本同属国民革命阵营的两大势力,如今剑拔弩张,内战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革命军人的心头。
他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束着皮带,左腰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右手握着一架老旧的单筒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江雾水汽,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再次举到眼前。
对岸汉口租界的高楼轮廓隐约可见,江汉关的钟楼孤零零地矗立着,钟声早已停摆,听不到往日整点报时的声响。沿江的马路上,能看见一队队佩戴“国民革命军”臂章的士兵在巡逻,可臂章之下,人心早已分崩离析。
“军座,程参谋的追悼会,已经准备妥当了。”
身后传来副官林长青低沉的声音。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举着望远镜,目光落在武昌城外那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旷野上。汀泗桥、贺胜桥的血战仿佛还在昨日,程振邦纵马冲锋的身影,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那位与他并肩二十余年,从山海关举义开始,一路转战南北的老兄弟,在攻克武昌的最后一战中,被流弹击中胸膛,倒在了武昌城门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把追悼会推迟到明日。”沈砚之缓缓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眼下局势瞬息万变,我们不能有片刻松懈。通知各团营长,半小时后到指挥部开会,所有人不得缺席。”
“是。”林长青应声退下。
沈砚之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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