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说。
他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宿舍,把一身血污的衣服换下来。那件作训服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和领子上全是暗红色的印子。他没扔,只把它叠好,塞进背包。那是他这一路走来的凭证。等回了江海,他想把它和以前那些旧军装放在一起。那些旧衣服,每一件都有故事。有些故事,他这辈子都不会跟人讲。可衣服记得。他也记得。
他洗了澡。热水浇在那些新伤旧伤上,火辣辣地疼。可那疼里,有一种极踏实的活着的感觉。他仰起脸,让水从脸上淌下来。他忽然想起张勇。那个兵,最后一次洗澡,应该也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营地里,用凉水匆匆冲了冲。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凌烽关了水。他站在那面蒙着水汽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有些陌生的脸。瘦了,也老了。可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火,有刀,有这万里归途上所有的风与雨。
他穿好衣服,去了食堂。龙炎的人都在。他们看见凌烽,纷纷要站起来。凌烽压了压手:“吃你们的。今晚没有教官,只有一群饿了的人。”他们便笑了。那笑极轻,却像这食堂里的灯,一下子亮了几分。凌烽也坐下。他没什么胃口,只盛了碗汤,慢慢地喝。他听他们说话。听落星辰说在科伊瓦岛被雨淋了三天,听金刚说那辆装甲车开起来比拖拉机还颠,听叶曼语说她在码头边捡了只海螺,本想带回来,结果跑的时候丢了。他们说得极轻松,好像那几场生死仗,不过是几天几夜的大雨,过去了,就值得当笑话讲。
凌烽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知道,这支队伍,又活过来了。张勇不在了,可龙炎还在。龙炎的魂,还在。
第二天,他们乘军机回了江海。
飞机落地时,江海正下着小雨。那雨极细,像一层薄薄的雾,沾在头发和衣服上,凉丝丝的。凌烽从舷梯上走下来,看见皇甫若澜站在一辆车旁。她撑着一把黑伞,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没说话,只朝他笑。那笑很浅,却像这江海的雨,细细密密地落进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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