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蔚朝一百七十二年,春。
南北对峙的岁月已有百载,刀光剑影中连北地的春风都温柔不起来。风卷夹杂干涩的黄土,一趟趟扫过荒寂山野。田亩裂得张口,地里寸草难抽,连年旱蝗啃尽了生机,再叠上官府层层苛税、无尽徭役,把北地百姓的日子刮得枯瘪如灰。
群山褶皱里藏着一座无名荒村。村里土坯房稀得可怜,大半土屋塌了院墙,小巷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日复一日,替这死寂人间喘气。
七岁的沈念安,就长在这片熬人的苦地里。
他父母早早就去镇集上讨食了,家里不剩半亩田、半件完整衣裳,连灶台都长了苔痕,小小一人孤零零过活。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长得单薄瘦小,一张脸是饿出来的浅黄,唯独一双眼睛干净透亮,不像在乱世里滚过苦的孩子,温温软软,半点戾气也无。
这天日头温和,风不算烈。沈念安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柴刀,慢慢吞吞地抬着步子进山。父母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他不图砍柴,只盼着能寻到的蚯蚓、蝲蛄或是树皮,垫一垫咕咕叫的肚子。
山野太荒了,野兔消失得无影无踪,雀鸟也极少落枝,大地干得发僵,连野草都拼尽全力才敢冒一点绿。沈念安走得极轻,落脚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细草芽。
他晓得,乱世里,但凡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走到半山背风的石壑处,乱石堆里忽然传来细细弱弱的声响。
“啾啾、啾啾、啾啾⋯⋯”
轻轻的,怯怯的,带着哭似的颤音。
沈念安眼睛一亮,连忙放轻脚步,伸手扒开一丛刺挠刺挠枯蒿。石缝之间,蜷着一只小小的凤头蜂鹰幼崽。
它还只是半大雏鹰,羽翼刚长软翎,远远没长成成年鹰的凌厉模样。头顶一撮墨色软绒微微翘起,周身是清浅浅的青碧翎毛,尾尖缀着一点细碎白绒,模样秀气又温顺,眼睛是带着红膜的金黄色看着半点不凶,反倒惹人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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