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余则成多么严厉,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年轻副科长,能一眼看穿你的抄报有没有错。
你糊弄不了他。
刘波抱着一沓改好的抄报走过来,脸色红扑扑的,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晚上七点半,余则成搬进了新宿舍。
少校级别的军官宿舍在大院南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一室一厅,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有一张真正的弹簧床。
余则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弹簧软绵绵的,比他出租屋那张木板床好了太多倍。
但他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被炸塌的大楼,满街的碎砖,宪兵队抬出来的几具裹着白布的尸体。
那是来不及转移的后勤人员。
他们不是死在日本人的炸弹下面的。他们是死在军统自己的疏散混乱中……踩踏、坠楼、窒息。
余则成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远处山城的灯火。被轰炸过的区域一片漆黑,像是城市的肉里被挖掉了一块。
他在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灯光暖黄色的,比煤油灯亮了太多,照得整张桌面像是镀了一层金。
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和信纸。
给左蓝的回信。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最后他写道:“蓝,最近重庆下了几场大雨,城里到处都在涨水。食堂的面条从两角涨到了三角五,汤越来越稀了。”
他没有写身上的少校军装。没有写轰炸。没有写周孝先。没有写防空洞里那些恐惧的面孔。
他只写了雨,写了面条,写了他路过街边花摊时看到的一束含苞的茉莉花。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了笔。
左蓝在信里问过他:“你说这是不是真正的出路?”
余则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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