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像一场迟来的潮水,在某个时刻终于退去。
袁茂峰是在一种粘稠的、半窒息的黑暗中苏醒的。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躺在滚烫的被褥里,感受着身体内部那场战争留下的废墟。体温降了下来,但一种更深沉的寒冷驻扎进了骨髓,那不是空气的低温,而是一种源自生命之火黯淡后的余烬之凉。喉咙里不再像吞着烧红的炭块,却依旧干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裂的风箱声,肺腑里沉积着草药和霉烂稻草的混合气味。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缸里那种令人胆寒的心跳,也不是聋四爷敲击木板的哑响。是更细微、更密集,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像鼠啮枯藤,又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纸面上飞快地刮擦。
这声音来自他的怀里,来自那个紧贴着他心口的帆布包。
袁茂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对上焦。屋里很暗,窗帘依旧严密地拉着,只有炕洞里残余的暗红炭火,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母亲蜷缩在炕的另一头,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发出压抑的鼾声。父亲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面壁的位置,像一块风化了的岩石。
那沙沙声更加清晰了。
它不仅仅是从帆布包里传出来的,更像是从包里的书本内部,从纸张的纤维深处,从油墨的分子间隙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带着一种贪婪的、啃噬的节奏。
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帆布包粗糙的表面。包体不再是之前的滚烫,而是变得冰凉,甚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腻感,仿佛刚从水缸里捞出来,又没有被擦干。他咬着牙,忍着四肢百骸的酸痛,慢慢将帆布包拖到胸前。解开扣子,拉开拉链,动作迟缓得像在梦游。
那本《蔡元培教育论著选》静静地躺在包里。暗绿色的封面在昏暗中像一块发霉的肉。但此刻,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书名,却似乎黯淡了许多,金粉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纸胚,像一块块难看的疮疤。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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