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的银币,装了整整三间屋子,粗略估算,三百多万两。粮食堆满了六间仓房,新粮旧粮都有,旧粮在最里面,新粮叠在外面,像一层被小心掩饰的表面。布匹、药材、瓷器、书籍堆满了另外几间屋子,像一座被临时存放的集市,每一件都贴着尚未标价的签纸。周千总站在院中,望着士兵们从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对赵大虎说了一句:“这户人家,比苏州府衙的库房还富。”
赵大虎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箱笼在暮色中依次排开,铜锁在夕阳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他在想,那些银子,曾经是沿着运河一船一船运出去的,那些粮食,曾经是在歉收之年被从市场上收走的,那些布匹,曾经是作坊里的织机日夜不息织出来的,那些药,曾经是在疫病来临时被囤积起来、抬高了价格才肯卖出的。每一件都带着一条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赵大虎知道,这些箱笼会被抬走,会被清点,会被封存,但那些痕迹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那些被编进其他账册里的纸面上,像一道被反复对折的旧痕,即使被展开铺平,折痕也依旧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前院。张不言正站在正堂的台阶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手里拿着那本账册,已经合上了,封面上落了一层细灰。
赵大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先生,都封好了。”张不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下台阶,穿过那些正在搬运箱笼的士兵身边,走出了孙家的大门。他没有回头看那座五重院落,也没有留意门楣上那块已经被摘下、斜靠在墙角等待被清点的旧匾。他知道它不会被搬回原来的位置,但它留下的那些痕迹,早已渗进了门前的石阶和墙根的缝隙里,成为这座宅子拆不走的最后一层底色。夜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远处的河道上,最后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驶离码头。他知道那些船也不会再回到这个码头了。他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驿馆,像一片刚刚落定的树叶,正沿着夜色边缘慢慢漂向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