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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期末(第2节)

直达票,三样一样不落。棉衣里侧、裤腰、帆布包夹层、鞋垫底下,四处。一路上他没合眼,不是怕,是睡不着——钱太厚了,硌得慌。

春运的车上,人挨着人。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一阵睡一阵;旁边一个跑年货的贩子,麻袋里露出冻梨的光。陶爱民把包抱在怀里当枕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路念账——不是怕忘,是念账能让人醒着。前世他出长差,列车包厢里一宿一宿睡不着的毛病,是闲的;这一世他睡不着,是兜里驮着一个家。

到家已经是夜里。堂屋的灯亮着——电灯,十五瓦,父亲信里说的那盏。母亲在灯下等着,桌上扣着一只碗,碗里是留给他的两只荷包蛋。他一口气吃完,连汤都喝了,母亲就在旁边看着,看完把碗收了,又把他棉衣上四处针脚挨个捏了一遍——她缝的地方,她都记得。

第二天上午,他摊账。

一万五千零五十四块三毛五,一沓一沓码在八仙桌上,码了半张桌子。作业本翻开,从六月十一号那页起,一页一页翻给父母看:借条三千六,卖粮一百四十四零四毛,卖猪二百六十四,镯子五十八,赎镯子加两块;十一趟车,每一趟的本钱、出手、净落,笔笔到底。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去碰那摞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抬起头:“爱民,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数不下去,是因为数着数着想起来的东西太多。她后来跟父亲说,数到第三沓的时候,手就抖了——不是为钱,是想起六月里他揣着镯子出门那天,天没亮,她站在村口看儿子的背影,那时她以为家里塌了半边天;数到第五沓,她想起儿子这一冬天,一趟能挣回她和父亲一年的工分钱。她的儿子十八岁,别人家的十八岁在球场上撒欢,她的十八岁在夜车上抱着包睁眼到天亮。

“往后的钱,妈不数了。“她把剩下的钱推回去,站起来去灶间烧水,走到门帘边又回头补了一句,“妈只管一件事——你身上,不许再缝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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