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马车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守将老张头认得那辆车的车帘——不对,他不认得,但他认得车辕上挂的那块腰牌。铜的,巴掌大,刻着一只獬豸。
老张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御史台的腰牌。
巡按御史。
青石县这穷山沟,十年里来过最大的官是知府大人的轿子,还是路过歇脚。巡按御史?那是在京里都数得上号的人物,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马车没有停。车帘都没掀,径直朝着县衙方向去了。
县衙门口,陈野刚把一群流民安顿完。
他找老周头要了本县衙的旧册子,把来上工的人名一个个记下来。老周头是县衙里干了四十年的老书吏,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看着这个平日子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陈押司,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郎君啊——“老周头惯常的絮叨开场,“你真要带着他们修路?“
“嗯。“
“修路要银子。“
“先不花银子。“陈野说,“石头和石灰,山里有。饭先赊着,等石灰烧出来卖了钱,再还。“
“赊?谁赊给你?“
“我。“陈野抬头看他,“我这条命还押在县衙里,跑不了。“
老周头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一辈子书吏,见过形形地官。有贪的,有狠的,有装清高的,有真糊涂的。可从没见过一个押司,蹲在县衙门口的地上,用一根断木柴,给一群流民画路的。
他正愣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五六岁,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张国字脸,眉目间带着几分风霜,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牵马,一个背箱,都是寻常打扮。可那中年人往那儿一站,陈野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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