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他上车,跟往次一样的姿势——双手插在兜里,大衣裹得严实,风帽压在眉毛上方。车开出去之后薛朗从后窗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融进了雪地和山壁的灰白之间才转回身来。
车往山下走的时候,薛朗摸了摸包里那包沙柳叶,隔着报纸能摸到干叶片的轮廓和棱角。他想着回喀什之后的那些冬夜里,自己会泡一壶沙柳茶,坐在书桌前翻看新的笔记本。下一篇写什么还没有着落,但泡着红其拉普的叶子看空白的纸页,总觉得那个念头迟早会从纸张的纤维里自己渗出来。也许等到春天郁金香开了、核桃树发了新芽、新兵连的娃娃脸站直了队形,那个念头就自然浮到水面上来了。在此之前他只是坐在灯下等,不急,也不空。
月底薛朗去了钟启东家。喀什的春天来得比帕米尔早了一个多月,家属院里的柳树已经绿了,空气里浮着草芽和融雪的湿润。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片花圃——整整齐齐的三行郁金香已经开了,红的黄的粉的,在松软的春泥里成排站着,像一支列队整齐的、矮小的方阵。
钟启东蹲在花圃边上拔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的皮肤比在山上时白了几个色度,但那种骨节分明的粗粝感还在。
“开了。“薛朗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些花朵。郁金香的花苞饱满端正,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着光,边缘光滑如绸。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前面那株红色的花瓣,触感厚实而柔软。
“你嫂子从种子开始养的,养了两年才开花。“钟启东从墙根取了水壶开始浇水,水从壶嘴细密地洒出来均匀落在花根周围,“她让我跟你说,来了就进屋坐。“
薛朗跟着他进了屋。嫂子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抓饭上了桌,还多了一盘凉拌的时令野菜。薛朗边吃边跟嫂子聊天,说自己的工作近况,说哨所的事情,说郭胜豪在新兵连当班长。嫂子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问“胜豪那孩子现在多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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