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柔和,不再适合细刻。匠人停下动作,将刻刀逐一擦拭干净,收入木盒。他低头端详手中将近完工的木梳,木纹顺着木料本身肌理舒展,不曾强行扭曲。木梳弧度自然柔和,一如这片天地,盛时舒展,时至则收。
围在身侧的孩童方才静静观看匠人雕琢,见匠人停工,小声发问:“匠师,为何不继续做完?天光还未暗下。”
匠人抬手,轻轻抚过木梳温润表面,缓缓说道:“日斜,阳气内收,木之生机归于主干。此时强行雕琢,便是逆了木料时序,耗损木之本源。做工与天地同理,当收则收,不必强求一气呵成。留几分余韵,待明朝晨光照临,生机再起,再继续雕琢,器物方能蕴养长久。”
孩童似懂非懂,转头望向西天斜挂的落日。橙红霞光铺满街巷,晚风拂过檐下竹帘,沙沙轻响。孩童默默记下这番话,埋入心底,待往后岁月,历经一轮轮昼夜往复,自会慢慢体悟其中深意。
城东学堂之内,白日课业也临近尾声。
庭院玉兰树下,学堂先生立于花前,一众学子安静伫立,不再诵读经文。正午先生曾为众人讲解盛极藏敛的大道义理,此刻时序亲身印证,便是最好的道书。西天余晖穿过玉兰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落在一众少年学子身上。
先生抬手指向西天斜日,声音清缓,传入每一名学子耳中:“方才日居中天,阳气鼎盛,万类舒展生发,是道之‘放’。如今赤阳西倾,光华内敛,气机缓缓收柔,是道之‘藏’。一放一藏,循环不休,天地方能永续。”
一名少年躬身发问:“先生,藏,便是静止不动,不再生长吗?”
先生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庭院中的玉兰树:“非是停滞消亡。所谓藏,是将白日舒展所得的生机,收归根基。草木白日向上抽枝开花,日暮便将养分收进根系,养护根本。若是只知向外生长,一味透支根基,不出多久便会枯萎凋零。修行之人、世间凡人,皆是同理。只知向外求索,不知向内沉淀,道心根基便会虚浮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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