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不大,光从一扇亮瓦上漏下来。高老先生坐在一张藤椅上,腿上盖着旧毯子。他先看陆远的手。
「抓药的。」他说。
「您认得。」
「抓药的手,指头伸开是平的。」高老先生说,「我抓了四十年,闭着眼也认得。」
陆远把来意说了:药王阁重新开门,三十七家老主顾一家一家走,走到谁家,谁家的人自己写名。
老人听完,把手从毯子底下拿出来。手背上的皮松了,指节还是圆的,虎口上留着一层老皮。
「笔拿不住了。」他说,「手一抖,字就成一道沟。」
「写不了,按手印。」陆远从布包里拿出印盒,掀开盖,里头一团朱砂印泥,「药王阁的老规矩。」
「按手印。」老人看着那团红,笑了一下,「我这只手,头一回按是在回春堂的收条上。那会儿手还不抖。」
印泥按下去,一团红,边上压出四道浅纹。陆远在名字后头落了一行年月,把笔搁回原处。
「名记的是我,还是记铺子的。」老人问。
「记人。」陆远说,「铺子卖杂货,人还是那个人。」
老人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那团红。
「我开铺子那阵,药王阁的印我认得。」他说,「青田石,一朵灵芝,三片叶。拿印的人上门,铺子里才敢摆药。后来印不来了,铺子就空了。」
「那个印,往后还会来。」
「你这双手是抓药的。」老人说,「印在你手里,就还是那个印。」
「年月您让我写,我就写准。」
「我这年月,剩不多了。」老人说,「你写准一点,别省笔划。」
陆远把那一行年月写在了名字后头。
出门的时候快十点。周家在那条街的东头,进门第五家,门朝北。
门前三级台阶,两边的石鼓磨得发亮。门板关着,门上挂着一条帘子。
确实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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