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整一个冬天,棉花早结成了硬坨子,不保暖了。往年开春就暖了,今年开春还冻。
有人已经把护甲里头的棉絮抽出来,塞进衣裳里。甲不能穿了,但人得活着。
马宝把目光收回来,朝南方看了最后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山西平遥县。城外十五里,张家村。
老张头蹲在自家田埂上,用烟杆敲地面。
梆。梆。梆。
硬的。跟敲石板一个声儿。
二月十九了。往年这会儿,地早该松了,犁得动了。村里人年都是二月中下旬下种。今年——连犁都插不进去。
他身后站着儿子张大柱,搓着手问:“爹,种不种?”
老张头没吱声。
种?种下去冻死了算谁的?一亩地的种子,那是半年的口粮换来的。冻死了,秋天颗粒无收,全家喝西北风?
不种?误了节气,一样颗粒无收。
他抬头看天。灰压的,看不见太阳。
田里的土是黑的,但黑里头透着一层白——霜。二月十九了,还挂霜。
旁边的李家、王家、赵家的地里,也蹲着人。一个个跟他一样的姿势,蹲在田埂上,闷头抽烟,不说话。
整个村子静得瘆人。
往年这时候该热闹了——翻地的、挑粪的、浸种的,田里头全是人。今年一个忙活的都没有。全蹲着,全等着。
等什么?等老天爷开恩。
张大柱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又开口:“爹,隔壁刘家村有人种了。”
老张头烟杆在地上磕了一下。“种了几亩?”
“三亩。”
“活了没有?”
张大柱不说话了。
老张头把旱烟吸了最后一口,站起身。膝盖嘎巴响了一串。他朝村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六亩地。
黑黢的冻土,田埂上挂着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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