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出来后,他都会坐在奶奶那把旧藤椅上,用铅笔在每一个名字旁边亲手画勾。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电脑,他把第一份名单和最新一份名单并排放在桌上——一份泛黄发脆,一份还带着纸张的松香味;一份只有十一个名字,一份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千个。
“纸质名单上的铅笔勾是手画的。手画的和电脑打的不一样——手画的带着手劲。太奶奶画第一个勾的时候,铅笔在她手里握了大半辈子,笔杆上咬出了牙印。她画勾的力道跟她十九岁在帅府账房里批第一笔采购单时一样。我爷爷画的勾跟她一模一样,我画的勾也跟她一模一样。
每一代人的手劲都在那个勾里。电脑打的勾没有手劲,没有牙印,没有拨了几十年算盘之后手指磨出的凹痕。铅笔勾是活的——画勾的人心里有底,勾就端端正正;心里没底,勾就飘了。太奶奶说每一颗珠子都要拨到底,拨完了心里有底了再签。画勾和拨珠子是同一件事。”
他把两份名单放回铁柜子里,关上柜门。铜锁扣合上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跟当年在秦皇岛仓库贴封条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窗外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渡轮的汽笛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远。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柜里奶奶的大算盘,那颗磨出凹痕的骨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十万人。奶奶走的时候名单上才几千人,她在那几千人旁边一个一个打了勾。
现在名单上的名字她看不完了,但他替她看。从今往后每一代人都替上一代人看,名单还在继续往下写,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铅笔打的勾——手画的,带着手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