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樟木头,深秋是藏着两面性的。
白日里的岭南小镇,永远是一副热气腾腾、野蛮生长的模样。南方的秋阳不似北方那般萧瑟清冷,依旧带着黏腻厚重的温热,铺天盖地洒在整片镇区的土地上,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晒得厂房铁皮屋顶滚烫、晒得来来往往的打工者后颈发烫。工业大道横贯全镇,新旧楼房交错林立,老式的红砖民房挨着崭新的工业厂房,低矮的铺面靠着气派的公司门楼,新旧交替的画面,正是这座小镇飞速崛起最真实的模样。
大道上车流不息,崭新的货车、老旧的拖拉机、载人的摩托车来回穿梭,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连绵不绝,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街道两侧的商铺挨挨挤挤、鳞次栉比,小卖部、快餐店、理发店、裁缝铺、录像厅、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斑驳摇晃,人声鼎沸、烟火缭绕。街边摆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炒粉、卖糖水、卖鞋袜、卖日用杂货,声音此起彼伏,混着路人的谈笑声、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工厂上下班急促的哨声,揉成一团滚烫鲜活的人间喧嚣。
数以万计的外来务工者,是这座小镇最庞大、最疲惫、最坚韧的底色。我们来自湖南、四川、江西、广西、贵州,来自大山深处、来自贫瘠乡村,背着破旧的蛇皮袋、扛着磨旧的帆布包、揣着皱巴巴的路费钱,跨越千里山河,奔赴这座遍地机会、也遍地辛酸的岭南小镇。
我们踩着清晨微亮的晨光进厂,换上沾满机油的工装,戴上磨手的劳保手套,一头扎进轰鸣嘈杂的流水线。机器昼夜不停、轮转不休,我们也跟着黑白颠倒、日夜轮转。冲压、打磨、组装、质检、包装,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重复、枯燥、机械、疲惫,指尖磨出层层厚茧,手掌布满裂口,腰背常年僵硬酸痛,眼睛被机油雾气熏得干涩发红。
等到暮色沉落、夜色渐起,我们才拖着透支殆尽的身体走出厂房,踩着昏黄的路灯、踏着满地树影,慢慢挪回潮湿拥挤的城中村出租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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