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粉落在伤口上,比烈日更毒。
岭南初夏的烈日,在西山采石场的封闭山谷里被无限放大、无限暴虐。寻常山野间的日光,纵使炽烈,也有清风流转、树荫遮蔽、草木缓释,可这座被群山合围、岩壁锁死的炼狱山谷,是一片彻底隔绝了温柔与生机的死地。高耸陡峭的岩壁层层叠叠,如同巨大的天然围墙,死死箍住整片作业区,将外界所有的清风、凉意、生机尽数阻隔,只把毒辣的日光、滚烫的热浪、呛人的粉尘牢牢锁在谷中,日复一日蒸煮、灼烧、碾压着每一个深陷此处的囚徒。
此刻日头虽已过正午最毒辣的顶点,开始缓缓向西偏移,却依旧悬挂在山谷正上空,金黄刺目的强光穿透稀薄燥热的空气,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砸在嶙峋粗糙的崖壁、滚烫焦灼的碎石、灰暗破旧的囚服之上,折射出一片浑浊刺眼的白光,晃得人双眼发酸、视物发花。整片山谷的空气早已被持续数个时辰的高温烤得滚烫凝滞,不再是春日温润的气流,而是一团团厚重黏腻、裹挟着灼热温度的气团,层层堆叠、沉沉下压,死死裹住每一寸土地、每一具躯体、每一次呼吸。
漫天灰白的岩粉是这座炼狱永恒的底色。无数碎石被铁锤凿裂、铁铲撬动、人力搬运,细碎的粉末无休无止地升腾、漂浮、弥漫、沉降,永远不会彻底消散。它们悬浮在凝滞的热空气中,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纱网,笼罩整片山谷,入眼皆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了崖壁的轮廓、遮蔽了日光的通透、掩埋了地面的血迹,也一点点磨灭着所有人心底仅存的光亮与期盼。
没有人能够躲开这些粉尘。劳作的人张口呼吸,粉尘便顺着鼻腔、口腔涌入喉咙、气管;抬手劳作,粉尘便沾满掌心、指尖、臂腕;垂首伫立,粉尘便落满眉眼、发丝、肩头。它无孔不入、避无可避,黏在汗水浸透的皮肤上,结成一层粗糙干涩的硬壳,堵塞毛孔、灼烧肌理,时时刻刻带来细密又磨人的刺痛。而一旦接触到破损的伤口,这种刺痛便会瞬间放大百倍,化作钻心蚀骨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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