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烧的。釉色不均,有的深,有的浅,像老人脸上的斑。
程师傅坐在床沿上。七十多岁,瘦得像一把干柴。左眼蒙着一块白布,右眼眯着,看人时要把脸凑得很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抖。不是病。是烧了一辈子窑,被火烤的。火烤透了骨头,骨头就抖。
赵富贵说明来意。程师傅没说话。他伸出抖抖索索的手,在桌上摸了一只碗,端在手里。
碗是粗陶。灰白胎,外面挂了一层酱釉。碗口不圆。碗底有一个拇指窝。
"这只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我烧的最后一只。"
他用手摸碗。不是摸形状。是摸釉面的起伏。手指在釉面上,慢慢滑,从碗底滑到碗口,又从碗口滑回碗底。滑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像在认路。认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这釉,流了。"他说,"烧的时候,火大了一点点。釉化了,往下流。流到碗底,积了一坨。本来该扔的。我没扔。"
他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窑裂的纹。
"扔了,它就不是它了。"
赵富贵没听懂。"什么意思?"
"碗烧裂了,扔。釉流了,扔。火大了,扔。火小了,扔。"程师傅说,手还在摸那只碗,"我扔了一辈子。扔了多少?数不清。好泥,好坯,好东西。就因为裂了一道缝,流了一滴釉,歪了一点点——扔了。"
他的手,停在了碗底的拇指窝上。
"后来我想,扔什么扔?裂了,就是它。流了,就是它。歪了,就是它。它从泥里来,被人踩,被人揉,被人捏,被人烧。烧的时候,它自己也会动。火一烤,泥会缩。缩的时候,往哪边缩,它自己定。你捏它的时候,想让它圆。它烧的时候,想让自己椭圆。谁对?"
他抬起脸,蒙着白布的左眼对着赵富贵,右眼眯着。
"都对。"
赵富贵咽了口唾沫。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听一个老头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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