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癸丑,公元一八五三年。
江南梅雨,素来无常,这一年来得尤早且汹汹。入夏方才旬余,连绵霪雨便裹挟江海独有的湿闷潮气,浸透整座海门直隶厅。烟雨锁大江,薄雾笼阡陌,冷雨昼夜不绝,一遍遍濯洗着常乐镇错落的青瓦白墙,给这座临江小镇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墨底色。
此地坐落于长江北岸入海口,一面承接万里长江奔涌而下的浩荡洪流,一面收纳东海潮汐往复的万顷碧波。得天独厚的水土滋养一方生民,却也让乡民世代受制于潮汛、狂风与海水倒灌之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濒海临江的环境淬炼出当地人务实坚韧的品性,镇上百姓多以农耕、渔猎、竹编为业,终生困于田垄风浪之间,勤恳度日,浮沉由天。
绵长雨丝将纵横全镇的青石板浸润得油润发亮,石缝间滋生的青苔,在烟雨里晕出深浅错落的碧色。户户檐下悬着小巧铜铃,海风穿巷而过,叮咚铃音错落交织,伴着雨落檐瓦的沙沙声响,成了梅雨季独有的静谧白噪音。院内梧桐阔叶承住漫天雨珠,水珠顺着沟壑分明的叶脉缓缓滚落,坠于泥地,溅起细碎水花,转瞬便消融在温润的泥土之中。
镇子南侧一隅,一座朴素农家小院隐于烟雨深处。院落不算宽敞,院墙以黄土拌合碎青砖夯筑而成,院中一株老梧桐亭亭如盖,树下错落摆放着竹箩、锄镰等农具,简简单单的景致,是常乐镇最具代表性的寻常庄户人家。
堂屋门槛上,中年汉子张彭年佝偻脊背,埋头编制竹篮。他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损卷边,裸露的手掌粗糙皲裂,掌心指腹布满经年劳作积淀的厚茧;指尖横亘数道新鲜裂口,那是被锋利竹篾割伤的痕迹,血丝混杂细碎竹屑,触目可见。
张彭年土生土长,世代扎根常乐镇以农为本,每逢农闲,便以竹编补贴家用。不同于周遭安于现状、只求温饱的乡民,他性子耿直内敛,心思深沉,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念:挣脱世代务农的宿命,让后代走出这片被江海桎梏的方寸之地,换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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