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渺茫难测的命运,默默较劲,分毫不肯退让。
桌案一隅,静静摆放着父亲张彭年傍晚送来的粗陶茶壶。陶壶壁厚拙笨重,是家中唯一一件完整的待客器具,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用。壶内原本盛满母亲亲手熬煮的老姜红糖茶,热气腾腾,本意是让他驱散寒夜刺骨凉气。只是夜深已久,寒夜气温骤降,热茶早已彻底凉透,壶嘴处凝结一串剔透圆润的冰珠,冰珠承重不住时便缓缓滑落,顺着粗糙的陶壁蜿蜒而下,在冰冷的石板桌面上晕开一道细长深色水痕,蜿蜒曲折、无迹可寻,恰似他此刻崎岖坎坷、布满荆棘,且看不到尽头的求学前路。
穿堂寒风时不时从腐朽窗纸的裂缝、木门松动的缝隙之中钻涌而入,卷起桌角几张单薄的课业草稿。张謇心头骤然一紧,连指尖冻疮的刺痛都无暇顾及,连忙抬手稳稳按住翻飞的纸页。于镇上富足学子而言,几张废弃草稿纸、一滴墨汁不值一提,随手便可丢弃;但于寒门出身的张家、于张謇而言,每一张来之不易的毛边纸,都是父母缩减口粮、省吃俭用换来的珍宝;每一滴松烟墨,都凝结着一家人的血汗期盼。这些笔墨纸张,早已不止是学习工具,更是承载着全家老小翻身改命、脱离底层泥潭的全部希冀,容不得半分浪费。
死寂寒凉的冬夜之内,世间万物仿佛都被凛冽严寒彻底冻结,世间再无多余声响。唯有两样动静亘古不变,相辅相成:窗外呼啸不止、嘶吼盘旋的北风,以及屋内笔尖摩挲纸页的细碎沙沙声。两声交织缠绕,在寂静深夜里无限放大,低声诉说着寒门少年的孤勇、隐忍、不甘与藏于心底的滚烫执念。
彼时的大清王朝,早已彻底褪去康乾盛世的荣光余晖,内里朝堂腐朽空虚,吏治崩坏,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外有西方列强环伺虎视眈眈,野心勃勃。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击碎天朝上国的虚妄美梦,列强凭借坚船利炮叩开华夏国门,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层层叠加,巨额战争赔款层层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朝堂内部洋务运动艰难推行,新旧两派朝臣相互博弈、攻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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