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油是第二天后半夜送到的。
两辆自行车,驮着四只铁桶,悄悄搁在利民纸扎行的后墙根。送油的人没留话,骑上车就走了。
郝仁义连夜把话递到白家铺子:油到了。洪经理交代,明夜三更动手——怕他手软,还特意派了个"搭手"的,城西的混子,叫二青,手上有人命官司的那种狠角色。
"明夜三更。"炜杰把这个时辰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就等明夜。"
第三天,白事街风平浪静,照常开门,照常营业,照常讨价还价。
没人看得出,这条街已经悄悄换了五脏六腑:沿街门脸前摆着的纸活,全是空架子——真货连夜挪进了后院;街当中,十口大缸蓄水蓄得满满的;孙婆婆家的窗台上,几十个扎好的纸人立成一排,夜里远远看去,就是一排放哨的人影。
入夜,家家熄灯。
入夜,家家没睡。
一百零六户没签字的人家,加上耿家军子这些后生生,一户一盏马灯,灯就攥在手里,灯罩捂着,蹲在门后头。
小满趴在白家铺子的二楼窗口,一双清明眼,把整条街的黑,看得透透的。
等候的时辰最难熬。
二更天,风把谁家的一根晾衣绳吹得啪啪响,街尾的岗哨差点跳起来。二更半,一只猫窜上墙头,耿建军攥着马灯的手心里全是汗。炜杰坐在铺子的门后头,一动不动,耳朵贴着门板。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油要让他们泼——泼在空架子上,才有人赃并获;火不能让他们着——火柴一亮,百家灯就得同时亮;人要按住,但不能伤——伤了,道理就折一半。
门后头,陈平抱着马灯,忽然小声说:"炜杰,你说……他们能来吗?"
"来。"炜杰说,"洋油四桶都送来了,戏唱到这儿,没有不登台的理。"
三更。
"哥。"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来了。两个。从街尾进的,抬着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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