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微和村民说话的时候,和跟隰衡论学的时候完全不同。他不用典故,不引文献,不说"据《齐民要术》记载"——他用的是最朴素的大白话,说的是"把水排一排""种几行芝麻"。但每一句话都有根据,都是有用的。
老赵走了之后,隰衡问:"芝麻驱飞虱,是哪本书上写的?"
"没有书。"贺知微说。"我自己观察的。我在田埂上种了三年芝麻,发现种了芝麻的那几行稻子虫害少。后来我又试了薄荷、紫苏、艾草——只有芝麻管用。具体什么原因我还不知道,但现象是确定的。"
他看着隰衡,补了一句:"《溪山丛录》的'虫鱼卷'里会记这一条。"
两人沿着晒谷场走了一圈。场边有几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一个小女孩坐在枣树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仰着头够枣子,但够不着。
贺知微走过去,伸手帮她打了几颗下来。枣子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小女孩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谢谢贺爷爷!"
"慢点吃,别噎着。"贺知微笑着看她。
隰衡看着贺知微的笑容。那是一种他在论学时见不到的笑容——论学时的贺知微是锐利的、好奇的、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追问劲头的。但此刻的贺知微是松弛的,像一个邻家的长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随国有一个老农,在他小时候经常给他枣子吃。那个老农不识字,一辈子没走出过随国以南三十里的范围,但他知道什么时候种稻最好,知道哪种草能治牛病,知道看云能判断明天会不会下雨。
那个老农和贺知微一样——不需要书本来证明自己知道。他的知识长在泥土里,长在手掌上,长在一辈子的观察里。
"走吧。"贺知微走回来。"回去还有活要干。"
回到溪山的路上,两人经过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条小溪,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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