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溪山冷下来了。
山上的冷和平地的冷不一样。平地的冷是风带来的,呼呼地刮,冷了就是冷了。山上的冷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脚踩在石板上,凉意从鞋底一直传到骨头里;空气里有一种湿漚的寒意,钻进衣服的缝隙里,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院子里的三棵梅树还没开花,枝条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指。但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花苞,裹得紧紧的,藏在灰褐色的树皮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贺知微说,溪山的梅花要到腊月才开。"比别处的晚。"他说。"山里冷,花苞要攒够了寒气才肯开。"
那天傍晚,贺知微从书房里搬出一坛酒。
酒是他自己酿的。用的是山上野生的青梅,秋天摘下来,洗净晾干,和糯米一起封在陶坛里,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过了三个月才挖出来。
"尝尝。"他把坛子放在梅树下的石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飘出来,带着梅子的酸甜和糯米的醇厚。
隰衡在石桌旁坐下来。石桌上已经摆了两只粗碗、一碟炒花生、一碟腌萝卜。
贺知微给两只碗各倒了半碗酒。酒的颜色是淡琥珀色的,透亮,碗底能看到一两粒细小的梅子渣。
"冬天喝酒,暖身。"贺知微端起碗,喝了一口,舒了一口气。"你喝。"
隰衡也喝了一口。酒入口微酸,回味甘润,酒劲不大,但顺着喉咙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片。
"好酒。"他说。
"比不上城里的名酿。"贺知微说。"但胜在干净。山泉水酿的,没有杂味。"
两人就着花生和腌萝卜,在梅树下喝酒。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上方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黑色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喝了两碗之后,贺知微的话多了起来。
他聊起了自己年轻时走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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