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去过一次汴京,在国子监的石经阁里读了半个月的碑帖拓本。他说那里的拓本比溪山能找到的多十倍,但管理员不让人抄,他只能站着看,看一天记一些,回去再凭记忆写下来。
"有一卷《石鼓文》的拓本,是五代时拓的,字迹比现在能看到的清楚得多。"贺知微说着,眼睛里闪着光。"可惜我当时只抄了一半,另一半被另一个学者借走了。"
隰衡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酒过三碗,贺知微聊到了古物的话题上。他问隰衡:"你见过最老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隰衡见过最老的东西——是他自己。一千多年的身体。
但他不能说。
"在洛阳的一个收藏家那里,见过一件商代的铜鼎。"他说。这是实话——他确实见过。在洛阳的时候,暗线帮他接触过一个古董商人,那里有一件出土的商代铜鼎。
"什么铭文?"
"族徽。一个'亚'字形里面有个'鸟'。"
"亚鸟氏。"贺知微点了点头。"这是殷商的大族。你记得鼎腹还有别的铭文吗?"
隰衡犹豫了一下。
他记得。他不但记得鼎腹的铭文——他还记得铸造那件铜鼎的工匠。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左手比右手粗壮,因为长期用左手持范。铜液倒进范模的时候,工匠会用一根铜棍不停地搅动,把气泡赶出来。
但这些他不能说。
"铭文一共十一个字。"他挑了一个安全的深度。"记的是某某王在某地祭祀,赐贝若干,铸器以纪。"
贺知微没有追问。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仰头看着梅树枝条间的星空。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有点含糊了——是酒劲上来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亲眼看看古人是怎么生活的。书上的字是死的。我想看活的——想看他们怎么炼铜,怎么种地,怎么打仗,怎么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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