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隰衡。
"顾兄,你有时候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隰衡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动。
"你说到某些事情的时候——古地名啊,古器物啊,古制度啊——你的语气会变。"贺知微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不是你有意变的。是你自己没察觉。那种语气,不像是'读过书的',像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像是'在的'。"
"在的?"
"就是——"贺知微比划了一下,没有比划出来。他干脆换了个说法。"你读到'某地有某物',和你'知道某地有某物',是两回事。读来的知识是隔了一层纸的。知道的——是捅破了那层纸的。"
他看着隰衡。
"你给我的感觉,是很多事情,捅破了那层纸。"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梅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远处有犬吠,一声两声,然后归于沉寂。
隰衡放下酒碗。
"贺兄酒量不好。"他说。"喝多了就说胡话。"
贺知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喝多了。"
他没有再追问。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身来,晃了晃——酒劲确实不小。
"我先睡了。"他说。"明天还有活。"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书房的门关上了。
隰衡一个人在梅树下又坐了很久。
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把碗里剩的酒喝完。凉酒入喉,带着一股酸涩。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看着头顶的梅树。花苞还没有开,但在星光下能看到它们小小的、圆圆的轮廓,一颗一颗嵌在黑色的枝条上,像一些沉默的承诺。
贺知微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捅破了那层纸"——这个比喻太精确了。精准到了危险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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