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喝了。不是因为酒量——他的身体对酒精的代谢能力远超常人——而是酒会让他的舌头变松,让他的防线变薄。在贺知微面前,任何一条裂缝都可能被那条锐利的目光捕捉到。
他站起身来,收拾了石桌上的碗碟。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被院墙弹回来,又弹回去,像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消散。
他把碗筷拿到厨房的水缸旁洗了。井水冰凉,手指泡在水里很快就没了知觉。他一边洗碗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溪水声、风声、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的虫鸣。这些声音叠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只有在深山里才能听到的安静。
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梅树上,把花苞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一颗一颗的,像一些小小的墨点。
隰衡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影子。
他想起了在汴京瓦子巷的那些年。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他一个人回到阁楼上,就着油灯写竹简。窗外的月亮也是这样——不管朝代怎么换,月亮不换。一千多年前在随国看到的月亮和现在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但看月亮的人不同了。一千多年前他在想"怎么活下去"。现在他在想"怎么藏住自己"。
活下来了。但藏不住——至少在贺知微面前藏不住。
一千多年了。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能看透他语气变化的人。不是因为贺知微有什么特异的本事——而是因为他太认真了。认真到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程度。他观察一个人说话的方式,认真到能分辨出"读过"和"知道"之间的微妙差别。
这种人,要么成为最危险的威胁,要么成为——
隰衡没有想完那个念头。
他转身回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