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临时驻扎的地方。帐篷连成一片,炊烟从各个方向升起来。士兵们蹲在帐篷外面洗脸、吃早饭、擦枪。有人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敬礼。他点头,继续骑马往前走。
走到营地尽头,有一个新坟。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北伐阵亡将士之墓”。坟头上已经长出了青草。那是南昌城外牺牲的士兵,运不回去,就地埋了。新坟旁边还有几个旧坟,坟头的草已经枯了。
沈砚之下了马,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程振邦那张纸,折好,放在坟头。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蒋介石和汪兆铭的两封电报,叠在一起,放在纸旁边。
“程师长。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他对着坟头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自己听见,“值不值,我说了不算。可咱们不能让弟兄们白死。这个,我做得到。”
他转身走了。
身后,晨风吹过来,把两封电报吹散了。纸片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落进旁边一条干涸的沟渠里。沟渠很深,纸片落进去,看不见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朝着营地的方向骑回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他的背影。军装上的灰尘在晨光里浮动,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远处,起床号吹了第二遍。营地里的士兵开始集合,整队,报数。声音洪亮,穿过空阔的田野,传到城里去。
南昌城头的那面旗帜,在晨风里招展。旗帜上沾着硝烟和露水。旗帜下面,是无数个沉默的坟头。
沈砚之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想——程振邦,你等着。等北伐完了,我回山海关找你喝酒。你坟头的草,我替你拔。你老婆,我替你养。你问的那个问题,到时候我再回答你。
现在先打仗。
他把缰绳一紧,策马奔回营地。马蹄声急,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