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放得很缓。
老者这才缓缓直起腰,浑浊眼珠落在沈砚之脸上,定定看了许久,忽然浑身一震,竹帚哐当砸在青砖上。“沈……沈砚之?”
沈砚之瞳孔微缩。能一口叫出他全名,且是辛亥年间旧口音的,武昌城里活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伯认得在下?”
“当年楚望台分饼,你左耳后头一道刀疤,是山海关突围时被清兵劈出来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半步,枯瘦手指虚虚点向他耳后,“老朽姓陶,辛亥夜守军械库的小库吏。那夜你借走二十杆汉阳造,临走搁下半吊铜钱压在库台,说不能白拿义军的枪。后来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只听说你流亡东洋,还以为早就埋骨海外。”
沈砚之耳后旧疤被山风激得微微发痒,十六年刻意压下去的往事,顺着老人一句闲话轰然翻涌上来。他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肩,两人就着焦台基坐下,山风卷着山下市井隐约的喧哗漫上来。陶老丈慢慢说起光复之后武昌几番起落,袁世凯爪牙入城清洗革命党那一年,多少首义功臣一夜之间被扣上乱党罪名,要么逃亡,要么身首异处。他躲进蛇山做扫庙人,日日守着这块残碑,盼着有朝一日能看见真正护着老百姓的兵打回城里。
“如今北伐军进了城,可你别太信那些庙堂上的人。”陶老丈压低嗓音,声音像枯叶碾过砖面,“我前日去江边挑水,撞见几个穿长衫的掮客,在码头跟直系曹锟派来的密使碰头,正合计着怎么借着平叛之名,把两湖地盘从你们手里摘走。”
沈砚之指尖慢慢攥紧膝头粗布。他早有预感。北洋虽失武昌,直系、奉系觊觎两湖沃土的目光从未挪开。眼下南北暂时合流,不过是各派互相借力的权宜。孙中山先生勾勒的建国蓝图,悬在乱世之上,看着近,实则遥遥无期。
两人叙话未毕,山道下猛地炸开一阵骚乱。几声短促枪响顺着山坳撞上来,夹杂妇孺尖厉的哭喊。程振邦脸色骤变,拔步就要往下冲,沈砚之抬手拦住,自己先一步循声疾步奔下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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