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就折一只纸鹤。他的左手还不太灵活,折出来的纸鹤翅膀不对称,脖子歪着,像一群受了伤的鸟。但他折得很认真,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刮一遍,刮出清晰的棱角。
折到第十六只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只纸鹤的翅膀上沾了一点暗褐色的痕迹。不是墨,是血。他折纸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指甲裂了一道小口,渗出来的血染在了纸上。
他看着那滴血洇在纸翼上,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他的手指第一次断了的时候,血也是这样洇在陆野的衣襟上的。陆野抱着他,衣服上一片暗红,但他没管自己,只顾着问他疼不疼。
南庄把那只染血的纸鹤放在树根旁,和昨天那片花瓣搁在一块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的草纸,铺在膝盖上。
他要用左手写字。左手刚恢复不久,力道控制不住,但他想写。不是替陆野补第十七封信。是给自己写。写给陆野。写给那棵树。写给五月这场花。
笔是陆野生前用过的,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南庄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手抖得厉害,字歪得像蚯蚓。但他没停。
“五月十三。花还在开。你走了一天。我数了你咳的次数,从三月到四月,一共四十七次。最后一次的血最深。你没说疼。我也没问。我们都不说。你欠我十六封信半。我不要了。我要你回来。哪怕变成那棵树也行。我手好了。你能看见吗。“
他写完,没署名。不需要署名。这封信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树看的。
他把信纸折成第十七只纸鹤,翅膀歪得更厉害,像一只瘸了腿的鸟。他把这只纸鹤放在第十六只旁边,两只纸鹤并排搁在树根上,染血的翅膀挨着染血的信纸,像两个残缺的东西在互相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往前拖。南庄每天去坡上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给树根浇水,不是因为树需要,是他需要有个理由去那儿坐着。他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读那些信,看那些花,听风从枝头刮过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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