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头顶上走路。刘千户说有响声好,没响声才让人睡不着。太安静了就是清军摸上来的时候。
戎易没有住进营房。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在军械所角落里,挨着何守成的工作台。工作台是两块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牛皮纸,纸上摊着拆了一半的铳管、锉刀、铜片、鹿皮和几个装火药的竹筒。何守成白天在辰州城里修铳,晚上回山谷继续鼓捣他的火药配方。老头最近瘦了,眼窝陷下去,手指上缠的旧布换成了新的——上次试火药被火星烫的那个位置结了痂,他又在同一个位置被锉刀蹭了一下,旧痂掀掉了,新肉上贴了块碎布。杨秀娘给他包扎的时候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是活人的事,死人不疼。
戎易蹲在角落削一根通条。通条是柳木的,比竹子韧性好,不容易捅断。他削得很慢,削一刀就把通条举到眼前对着油灯光看曲直,然后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搓一搓,让木纹顺着手感走。何守成瞥了他一眼,说:“你削通条的动作跟你在地图上画线一样,都太仔细。通条不用太直,稍微有点弧度反而容易捅进去,铅弹在铳管里不是走直线的,是沿着膛线转圈出去的。你削得跟筷子一样直,反而不好用。”
戎易把通条放下来。“你不早说。”
“你没问。”
这是他们在山谷里的日常对话。何守成的实话往往裹着一层薄薄的刻薄,像是火药渣子嵌在铳管里——不清理干净会卡弹,但清理干净了,铳管就通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何守成用新配的火药试了一炮。炮是架在谷底溪流边的碎石滩上,炮口对准断崖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火药装填量比平时少了三分——新配方的火力他还吃不准。点火前他把火把递给身边的徒弟,自己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炮架的角度和固定桩的松紧,用手指在桩顶上按了按,确认桩没有因为溪流边的软泥地面而松动。然后他站起来,接过火把,没有立刻点火,而是又看了片刻溪流对岸那块磨盘石——石头上昨晚冻了一层薄冰,冰面上凝着霜,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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