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也卖不上价。
他停下笔,看着这几行字,字迹在灯下微微泛着墨光。江南虽富庶,百姓却比青石县看到的那些人活得更紧,那些看不见的线都攥在另一些人手里,而坐在高处的那些人并不会低头查看线头是不是已经勒进了肉里。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包袱里,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人摇橹经过,橹声悠悠的。
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手里的账还没有算完,但今晚已经不需要再翻页了。
他知道这一路上看到的这些,都是算盘上的一枚珠子,迟早会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被计入一笔更完整的账。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过纸缝漏进来的微光,像一枚还没有落定、却已经被放在棋盘边缘的黑子。
他闭上眼,那些声音和画面还在眼前流转,像一部被反复翻看的册子,每一页都折了角,只等着有人替它把书脊上的纸屑压平。
但他没有立刻再翻开它,只是让它留在枕边,等天亮之后带着它继续上路。
他知道这本册子会越来越厚,也会越来越重,但他不打算放下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稻田的清香,他收拢思绪,闭上眼睛。
那本册子放在枕边,像一个已经封好口、还没被投入水中的瓶中信。他等天亮,等下一座城,等那些还没被写下来的句子找到它们的着落。
他知道等他回头翻看的时候,每一页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他来的方向,而是他正在走的那条路延伸出去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