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册子推到桌角,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让赵大虎愣住的话:“孙家每年偷逃的盐税,够国库半年的收入。”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先生不会凭空说这句话,这半年来他跟着先生走南闯北,再荒唐的事都见过。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沉默了一会儿。够国库半年的收入——一户人家,五年里从盐税中抽走的钱,抵得上整个国家半年在边境、漕运、赈灾上支出的总和。他站在灯下,像一个正在重新理解“富可敌国”这四个字真正含义的人,那些字他以前只是听过,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了它们的轮廓。
张不言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他没有急着合眼,那些数字还在他眼前无声地排列着,像一条被水浸过后尚未干透的墨线。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层正在变亮的灰蓝色,把最后一笔记录合上,吹灭油灯。他伸进衣袋摸到那枚绿色的玻璃珠——小虎的那颗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了,但它在,一直都在。他在黑暗中握了一会儿那颗珠子,冰凉的,圆润的,像一个小小的支点。然后他松开手,把珠子放回衣袋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继续走,继续查。他知道,孙家这条船已经浮出水面了。他要做的,是看清它的船底,然后决定该在哪个位置凿下去。而这枚珠子,会替他记住他出发的地方——青石县的那个院子,那颗在晨光中泛着绿光的希望,还有那些等在原地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