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那些被侵占的土地一张一张地回到原来的主人手里,长到足够让一座被关了很久的粮仓重新敞开大门,长到足够让那些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重新看见光的方向。张不言在江南走了六座城,每座城都停驻一些日子,查账簿、翻卷宗、问证人,再继续往下一座城走去。他的马车比来时重了许多——后厢装满了抄没的账册、地契、供状,还有一口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是几家门阀行贿官员的往来书信。车厢底部的暗格里还放着那本册子,已经不新了,边角卷曲,封面微微鼓起,像一棵在石缝里长歪了的老树,枝条朝各个方向伸展,却始终连着同一根主干,墨迹一页一页地叠上去。
沿途的百姓站在官道两旁,有人举着香案,有人提着灯笼,有人只是站在路边,目送那辆青布马车驶过。马车在一个村口停下来换马,张不言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看到路边的田埂上蹲着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跑过来,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块用草叶包着的麦芽糖,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张不言弯腰接过来,剥开草叶,吃了一口。糖很甜,甜得让他想起小虎和青石县的那些孩子。他道了谢,转身上了马车。
进入直隶地界之后,官道变得平整了一些。张不言坐在车中,看着那些褪色的田野和稀疏的行人,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玉的触感被体温暖得微微温热。车窗外掠过一片刚翻过的麦田,泥土的气息和傍晚的凉意从缝隙里钻进来,让他想起青石县那些刚被开出来的荒地。远处一棵歪脖老槐树的轮廓在薄暮中逐渐浮现,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棵树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还在窗外,像一道被留在原地的标记,替他记着出发时的那条路。
京城北门在第七天傍晚出现在视野里。夕阳把城墙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马车行近时,张不言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看到城门口站着许多人——不是寻常的百姓,是穿着官服的人。他放下车帘,到了城门口,他认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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