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转头看她:“你爹还说过什么?”
沈青梧沉默片刻,站起来。她拍了拍膝上的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他还说,见了水令,要磕三个头。因为那意味着,有人把命交到了你手里。”
李十一没接话。他走到她身后,把水令递到她面前。
“磕吧。”他说,“替我磕。算我欠河伯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极黑,映着灰白的天光。然后她转回去,朝河面跪下,伏身,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极慢,像在完成一个极郑重的仪式。
磕完,她站起来,额上沾了草泥,也不擦。
“河伯会知道的。”她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望着河面。雾已经散了大半,整条河显露出来,安静地躺着,像一条巨大的、温顺的兽。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不再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了。
“走。回去练功。”他说。
两人沿着原路回镇。经过镇南木栅门时,一个半大的人影蹲在栅栏边的土坡上。是石头,那个从黑水坳救出来的男孩。他穿着极不合身的旧衣裳,怀里抱着一捆比他身体还长的柴火。见李十一过来,他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又在李十一经过时,极轻地喊了一句:“李爷。”
李十一停下,看他。
“他们说,你让我跟着干活。我今天去捡柴了。”石头低着头,声音细得像是给风吹出来的。
“行。把柴送去后厨。”李十一说。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别再去西坡那片。那边蛇多。”
石头猛点头,抱起柴火跑了。
沈青梧等石头跑远了,才道:“他昨晚又做噩梦了。哭了一整夜。”
“梦到什么了?”李十一问。
“缸。”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再说话。他当然记得,黑水坳院子里那口缸里蜷着的孩子,和石头一般大小,一般瘦弱。石头被救出来了。那个孩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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