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目看见这张纸落在周莽手里,一直梗着的脖子,终于软了。
陈校尉捧着那张纸凑到灯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爷,怪不得,怪不得今夜西仓空得能跑马。守军是让人一纸手令调走的,这格式,这印鉴的边角,是军法司的东西。"
"轮值簿上,今夜签发手令的是谁?"
陈校尉把轮值簿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抬起头时,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军法司,孙判官。"
四更天,军法司值房。
孙判官没睡。
值房里烟熏火燎,呛得人睁不开眼。这位平日里衣冠楚楚、见谁都端着三分笑的判官老爷,此刻官帽歪在一边,官袍的前襟让汗浸透了一大片,正蹲在炭盆前,一张一张往里塞纸。他塞得很急,火舌舔着他的手指,燎焦了也顾不上疼。
案上一只半开的小包袱,十几枚金锭滚出来,在烛光里黄澄澄地晃眼。
门让人一脚踹开的时候,他手里那半张纸,正烧到一半。
周莽迈进门,靴底踏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在这间烟熏火燎的屋子里,走得像个串门的老邻居。
孙判官一屁股跌坐在炭盆边上,怀里还揣着那半张烧剩的纸,拿出来也不是,塞回去也不是,一张脸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青,精彩得很。
"判官老爷。"周莽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烧的这张,是第几张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孙判官把官袍一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脖子抻得笔直,"本官乃军法司判官!无大将军手令,谁敢拿我!谁,"
"大将军的手令,天亮就有。"周莽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半张纸,凑到炭盆的火光上,眯眼看了一眼,笑了,"画押画到一半。可惜了。"
孙判官盯着那半张纸,就像盯着自己的催命符。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得干干净净,扑通一声,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砸得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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