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教他从一加到一百的那个下午。
那是民国十四年冬天,帅府账房里生着炭火盆,窗户上结着二寸厚的冰。母亲坐在太师椅上,把大算盘推到他面前,说闾珣你拨一遍从一加到一百。他坐在母亲的大算盘前面,手指刚刚能够到珠子,拨了一遍,加出来的总数比母亲少了好几个数。母亲没说他对还是错,只是把算盘清空,让他再拨一遍。第二遍还是不对,她让他再拨一遍。第三遍拨完之后她合上账本问他——
“你自己觉得对不对?”
“好像对了吧。”
“不对。你心里没底的时候就是不对。什么时候拨完了不用问我,自己就知道对了——那才是真会了。”
后来他在华尔街做了大半辈子的投资,每次签完字都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遍。不是五千零五十对不对,是你心里有没有底。有底的数字拨下去,骨珠磕在档位上发出的那一声脆响,跟没底的时候不一样——有底的那一声更稳,更干净,像印章盖在纸面上那一刻,不重不轻,恰好入纸三分。
“妈,我拨完了。”
他停了一下,把大衣领子拢紧。
“我心里有底。”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手里那份名单的封面——凤鸣基金会,一九九一年春季助学金发放清单。张明远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风把名单吹开了几页,最上面那一页的第三个名字旁边,铅笔打的勾还在——浅灰色的,在雪光里微微发亮。
那是一九九〇年秋天奶奶靠在病床上,拿着放大镜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时画的最后一个勾。她的手指搭在纸上,铅笔在她手里握了大半辈子,笔杆上的牙印还在,那个勾的力道跟她十九岁在帅府账房里批第一笔采购单时一样——端端正正,入纸三分。
墓碑朝向东北方向。那边的天边有一道淡金色的光,正在穿透雪云,像是奉天兵工厂新化铁炉出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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