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思,「他说,药王阁有八个字,货到,柜归,人还,账清。等这四个字应全了,让我到柜上讨一句话。」
「讨什么话?」
「讨一句——」那人说到这儿,顿住,抬眼望着裴先生手底下那本账,「先生手里那页,对完了没有?」
裴先生的手还压在那行瘦金体上,没挪开:「你认得这页?」
「我不认字。」那人说,「我认纸。师祖当年撕了半张纸给我,说纸上的字,等账清了,到柜上对。那半张纸,我贴身揣了二十年——今儿出门前头,我把它搁在渡口老茶棚的桌腿底下了。」
陆远皱眉。老九在门口哼了一声:「费这么大劲,纸倒不带来?」
「带来的,就不算对了。」那人笑了笑,「账要对,得两下里都凭真东西。我把那半张纸搁在老地方——先生若信得过,明儿渡口茶棚见,纸对纸,字对字。我要是带着纸进门,回头说不清是先生看我的,还是我看先生的。」
这话在理。陆远暗暗点头——货路江湖上的对账,凭据从来不当面掏,怕的是当面也分不清真假。搁在中人手里,两下里才都服气。
裴先生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那年旱路断在三十里外,你在水上,听见什么了?」
那人脸上的笑收了收:「听见枪响,听见车翻,听见有人喊了一嗓子——账本拿走,人别伤。」
屋里又静了。这一嗓子,老九在断腿那年听过无数回,夜里一闭眼就是它。他盯着那人:「喊话那人,你认得?」
「不认得。那夜过后,我再没听过那嗓子。」那人说着站起身,「先生,我的话带到了。八个字,如今应了六个半——货到,柜归,人还都齐了,剩账清两个字,等您那页对完。对完了,渡口茶棚,纸对纸。」
他朝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师祖让我捎的话,头一句是:那页烧了的人,欠的不是货,是一条命。后一句,等账清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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